正文卷 第六百二十四章 禁足
顧老太太的控訴,聲聲泣皿,聽者無不為之動容。
可顧老太爺隻覺得皿往腦門上沖,一個二個這是要翻了天不成?
身為顧家的主母,多年的夫妻,難道還不明白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?當着外人這般失了體統,竟然問出這些話來,簡直是豈有此理!
尤其是掃視一圈這室内,目光所到之處,不是嘲諷就是指責的眼神,臉上哪裡挂得住?
頓時臉一沉,帶着幾分呵斥之意道:“有外客在,你胡說些什麼?這般不成個體統,讓外人看了笑話?”
一面就命人:“你們老太太今兒個認回孫女高興,倒是高興糊塗了,還不快将人扶進裡屋去休息?再叫大夫來看一看,這幾日就好生歇着,别讓老太太出門了——”
這是要禁顧老太太的足了。
說來顧家,顧老太爺是一家之主,自然都要聽他的,可能留在壽慶堂的,大部分都是顧老太太當初的陪嫁和這些年收攏的心腹,自然心是向着老太太的。
聽了顧老太爺這話,都面面相觑起來,左右為難。
顧老太太既然已經将話問了出口,就是做好了撕破臉的打算了,她忍了這麼些年,忍得兒子被人拿捏,忍得孫女失散受苦十四年,忍得小孫子剛出生就夭折,忍得兒媳婦到如今都不肯原諒自己,孫子也都隻剩下面上的尊敬。
實在是忍無可忍,退無可退了!
到了這個時候,顧澤成所想的唯有顧文鐘和顧家的名聲,還有他自己!
并沒有為自己和兒子這一房有半點打算,實在是太讓人齒冷心寒了!
既然他不仁,自己也就不義了,當即冷笑道:“胡說?我嫁到你們顧家這麼些年,唯有今天,才算說了幾句我真正想說的話!怎麼?戳中你的痛處了?你面子上下不來了?所以就說我胡說了?”
“你心裡清楚得很,我說得都是實話對不對?你這是惱羞成怒了?我戳中你肺管子了?你臉上那遮羞布被扯下來了,心裡慌了?怕了?知道我們娘幾個再也不想受你拿捏了?沒别的法子了,就想将我禁足?”
“呸!顧澤成,你就是個僞君子!你不就是想堵住我們的嘴,護住你那心尖尖肉的大兒子麼?我告訴你,别做夢了!你知道你大兒子現在在哪裡麼?說來也是老天開眼啊,今天一早,你那心肝寶貝的小孫子長印要出去外頭玩去,你大兒子陪着他出去了。”
“如今聽說長印嫌在城裡無趣,要去城外莊子裡玩幾天,父子倆都去了城外莊子呢!滿府裡我已經吩咐下去了,讓他們父子倆就在城外安心呆上幾天,我孫女回來這事就不勞煩他們父子回來了——”
話說到這裡,顧老太爺還有什麼不明白的?
顧老太太這是将消息封鎖了,不允許傳給老大,這是要将事情砸瓷實了,讓老大就算回來的時候,也已經無力回天,辯無可辯了!
頓時看着顧老太太的眼神,有那麼一瞬間,都帶了一絲殺意。
顧老太太之前若說對顧老太爺還抱有最後一點期望,到了現在,還有什麼不明白的?
她當年未出嫁的時候,也是高門貴女,家中頗為受寵。
雖然是武将之女,可她生得一副好容貌,京城裡也有不少權貴子弟愛慕她,想娶她為妻。
當初顧老太爺的原配妻子已經去世了三年,隻留下一個獨子來。
于情于理于法都要續娶一個妻子,一來為顧家傳宗接代;二來,家中需要有一個主母,主持中饋,管理後院;三來如今這世道,男人要是沒有妻子,就算後院有一院子的小妾丫頭,那都叫單身。
顧澤成雖然喪妻,可他也才不到三十,就是顧家的家主。
百年世家,清流砥柱,翰林院侍講學士,雖然是從五品,可這個位置既清貴又是天子近臣,多少人羨慕不來呢。
因此即使是顧澤成要續弦,也有不少高門權貴願意将自家的閨女許配給他,其中也有家世比雲氏高出許多的貴女。
可顧澤成卻挑中了顧老太太雲氏,開始托人上門說親。
不說雲家自然不樂意,他們家好端端的閨女,給人做原配不好,幹嘛非要給個二婚的老男人做填房去?
若是要發達,巴結上頭的人,他們家早就将閨女送到宮裡去博富貴了,至今沒有,不就是因為疼姑娘嗎?哪個疼姑娘的爹娘,會同意自己心肝肉的規律還是個孩子呢,就要給半大孩子當嫡母去?
雲氏自然也是不情願的,好端端的誰願意去做填房?嫁過去就當後娘去?
這事就這麼擱置了,可是在後來的日子裡,隻要出門,總是會不期而遇到顧澤成。
那個時候的顧老太爺,雖然沒有少年郎的青春銳氣,可卻有着成熟男人獨特的魅力,穩重、斯文、俊朗體貼,還知分寸。
每次巧遇,總會有一些事情發生,讓兩人總會因為各種原因,而能相處一段時間。
換做别家豪門出來的貴女,身邊的老嬷嬷見多識廣,隻怕沒兩回就能看出來,這天底下哪裡有那麼多的巧合?巧合多了,多半就是處心積慮和精心設計罷了!
隻可惜雲氏家中簡單,還真沒人告訴她這個道理,隻覺得居然和顧澤成頗為有緣。
一次兩次後還罷了,次數多了,老男人的手段使出來,沒經過世事的雲氏哪裡抵抗得住,沒多久就對顧老太爺動了心,尤其是顧老太爺一句,我心悅與你許久,讓雲氏徹底的放棄了自己的堅持。
再者,這樣頻繁的巧合相遇,誰看不出來裡頭的貓膩?
若是雲氏再不松口同意,恐怕名聲也臭了,就算不嫁給顧澤成也嫁不了别人了,隻能剪了頭發做姑子去了。
雲氏一松口,雲家人也擔心雲氏的名聲,也隻能捏着鼻子同意了。
不過同意之前,雲氏親自問顧老太爺,為何要這般做?設計了這些巧遇,造成今天這樣的局面,是不是他故意的?
顧老太爺親口承認了,說什麼,見到雲氏第一眼,就一見鐘情,然後心悅良久,終于按奈不住了,才來求娶。
可惜被雲家拒絕了,他不甘心,所以想出這麼些法子來!
雖然他用了這些手段不好,可這都是因為他太過心悅雲氏,不想讓雲氏嫁與他人才使用了這些手段雲雲。
一番話,哄得雲氏心花怒放,忘記了被這些手段逼迫的憋屈,反而還自動的顧老太爺找了借口,一定是因為太過心悅自己,不能自拔,所以才做出這種事情來。
這豈不是從側面證明了,顧老太爺對她愛得深沉?
有了這個腦補,那剩下的就沒啥問題了,有問題也都被雲氏自己給解決了。
沒過多久,顧老太爺就上門提親,将雲氏娶過了門。
做人填房自然不如原配自在,尤其是前頭還有那麼大一個嫡出的孩子留下。
雲氏剛嫁過來,也是心中充滿期待,她心悅顧澤成這個男人,愛屋及烏,對顧文鐘雖然不說視若親生,可也事事周全。
受些委屈,也念在顧澤成的份上,也都咽下去了。
畢竟是大家子培養出來的貴女,當家理事自是一把好手,娶了雲氏入門,顧家上下内外,沒多久就整肅一新。
顧澤成對這續娶的小嬌妻,開始也是疼愛的,新婚頭幾年,雖然兩人志趣不太相同,可一個溫存俯就,一個努力迎奉,倒是也曾甜蜜過一段時日。
畢竟雲氏可是京城有名的美人,紮手的玫瑰花,卻心甘情願的給人當填房,誰背地裡不羨慕顧老太爺的這好運氣?顧澤成走出去也倍有面子不是?
當然也有嘲笑雲氏的,可沉浸在夫妻感情相得中的雲氏哪裡聽得進去?隻覺得自己的夫君哪裡都好,溫柔體貼,比起家中的父兄來,那真是截然不同的另外一個世界,讓人目眩神迷,沉醉其中不知歸路。
然而好景不長,沒過幾年,夫妻之間就有了裂痕。
顧澤成這個男人,看着溫柔體貼,可對正妻這般,對身邊的丫頭小妾也是這般,這讓心高氣傲的雲氏怎麼能忍受?
雲氏是個爆炭的脾氣,眼裡揉不得沙子的。
夫妻臉因為這個,大吵了一架,不歡而散,後來關系頗為緊張了一段時日,還是雲氏診斷出有孕,夫妻兩人關系才恢複了些。
再後來雲氏生下了顧文铮,開始小的時候,不受重視。
府裡除了顧文鐘和顧文铮,這兩個個嫡出之子,其他的都是庶出的孩子,而且數量也有限。
可這兩個嫡出的孩子,在顧家的待遇,真是天壤之别。
顧文鐘簡直就是顧家的鳳凰蛋也不為過。而顧文铮,若不是有雲氏這個當家的母親,跟那些庶子也沒什麼兩樣。
還好顧文铮争氣,慢慢長大後,因為顧文铮,夫妻兩人的關系才略微和緩了些。
先前雲氏一直自欺欺人,總覺得顧澤成對自己這陪伴了半輩子的老妻,雖然吵過鬧過,可也曾經甜蜜過,總還要念着一份情誼吧。
可聽了張春桃的這一番話,不僅将顧老太爺的遮羞布給扯下來了,将顧老太太的那點子自欺欺人也全部的打碎掉了。
顧老太太才恍然察覺,自己這些年覺得自己那個兒子蠢,被他爹給拿捏得死死的,可自己何嘗不是也被顧澤成利用拿捏了一輩子。
母子倆這大半生來,從頭數起,簡直就是一場笑話。
到底半輩子的夫妻,也許顧老太爺不太了解她,可她是真心心悅過顧老太爺的,對他的一舉一動都再了解不過。
那點子殺意自然也就沒錯過。
頓時心涼了個徹底!本來還有一點點的猶豫,此刻全部化成了怒氣和果決!
冷笑道:“着急了對吧?心疼了是吧?恨不得殺了我是不是?顧澤成,記住這個感覺!當初我和老二一家子,比你現在還着急,還心疼!也是恨不得殺了那個将妞妞帶走的人!”
“刀不捅到自己的身上不會疼!如今你也知道疼了?我隻恨自己,若是早些年能想明白!也許早就該讓你們知道疼的滋味了!讓你疼怕了,才知道,我也是人!二房一家子也是人!不是木樁子!”
顧老太爺此刻才算正視了自己的老妻,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,多少年沒有細看過了?
仿佛還記得當年,這張如同春花明月一般明媚的臉上,亮若星辰的眼睛裡,滿滿的都是對自己的喜歡。
可如今,看過去,都是刻骨的仇恨!還有豁出去的決然!
顧老太爺不知道怎麼的,突然心底一空!似乎有什麼脫離的他的掌控!
可他轉瞬将這點子異樣給丢到了腦後,冷下臉來,露出了面對朝廷政敵時候的冷酷嘴臉來:“說吧,你這麼鬧騰,是想要什麼?”
“說來說去,還不就是你不甘心嗎?覺得老二委屈了!這麼多年了還是不死心,想将顧家交到老二手裡是不是?你拿捏着老大這麼大的把柄,不就是想讓老大徹底的放棄嗎?”
“我說雲氏啊,你心裡的那點盤算,我一清二楚!不就是看着這幾年,長卿和長即頗有出息,你那當年被壓制下去的野心,又蠢蠢欲動了嗎?不就是借着這個機會,想徹底的解決掉老大嗎?”
“何必扯上這麼多?”
若是之前,顧老太太可能會被這些話,傷透了心,然後顧老太爺再冷戰幾天,顧老太太就會自己尋個台階,吞下愛委屈,主動跟顧老太爺求和。
可今天!
顧老太太冷笑道:“對啊!既然被你看穿了!那我也不瞞着你了!我兒子怎麼就不能繼承顧家了?憑才華,憑人品,憑我家長卿和長即的出息,不比你老大更合适?”
“我兒子繼承顧家,老大還有活命的機會!老大還沒繼承顧家呢,就逼得我兒子幾乎家破人亡,若真繼承了,等你死了,就他那心黑手辣,連個孩子都不放過的性格,我老二一家子還能活命?”
“我憑啥不能争!我也是你明媒正娶回家的妻子,我也是高門貴女!我兒子也是嫡出之子,也是你顧家的皿脈!不是我給你戴綠帽子生下來的野種!憑什麼不能争一争家主的位置?”
“憑什麼不能給二房争一條活路!你告訴我!”
顧老太爺被那一句争一條活路,給震懾得一時說不出話來。
他從來沒有,也不敢深想過這個問題。
此刻聽了顧老太太這話,突然才意識到了這個問題。
自己還活着,還掌握顧家的時候,老大就能對老二一家下手,若是,若是自己百年之後……
他不敢再想下去,可臉色和沉默的态度,已經出賣了一切。
好半日才艱澀的開口:“那你們到底想要怎麼樣,才能,才能揭過不提?”